我儿时对职业的幻想,来源于家乡的一首童谣。
“钢院小伙大眼镜,一中学生大书包,医学院姑娘大口罩。”
20世纪50年代末,我家住在那个城市中心医院的后墙外,隔一条不足5米宽的小马路,站在北屋的窗前,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大槐树掩映下的几栋欧式白砖小楼。进进出出的人身穿白大衣,戴白色帽子和白色大口罩。晚上,父母值班的日子里,我喜欢站在窗前眺望,灯光透过白纱般轻柔的窗帘,将温馨洒在地上,大槐树枝在微风中摇曳着,伴着一串串银铃般轻脆的笑声,伴着阵阵低低的俄罗斯民歌,还有那些戴着大眼镜的男孩子们焦躁的脚步声……让我觉得那是来自天籁间最美丽的一幅图画。
“那是哪儿呢?”爸爸说,楼上是医院的中心实验室,楼下是医学院学生们的教室。“那唱歌的女孩子们呢?”“当然是医学院未来的女医生喽!”“那走来走去戴大眼镜的男孩子们呢?”我想起了不远处的钢铁学院,“那一定就是钢院的大眼镜喽!”于是,大人们笑了,我也为自己找到答案的聪明而笑了。
后来,我慢慢的懂得了上一中要背大书包,上钢院要戴大眼镜,那是学问深的表现,而上医学院为什么要戴大口罩,我却始终不得其解。而上课、下课,写作业、跳皮筋, 已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,再也顾不了什么迷惘,也早已殆失了去后窗前眺望的兴致。
再后来,上山下乡,面朝黄土背朝天,向着山河喊大干,手是血疱,肩是血疱,春种、夏锄、秋收,每天看到是那连绵起伏的山脉,那湛蓝湛蓝的天空,那远远地飘来飘去的白云,和那成群的羊儿狗儿们,还有那条九曲十八弯的傍山小路,在这连汽车都不通的塞外小村里,谁还会去憧想那遥远的明天呢?
再后来,忙着复习高考,忙着上学考试,忙着分配工作,忙着参加工作,忙着结婚生孩子,20世纪80年代的人们对职业的理想早褪尽了我儿时的色彩。当医生不再是幻想中的职业,而是现实中一份实实在在需要完成的工作。
不过,老天倒真给了我一次自主择业的机会。因为要调到另一个城市去,我认真的研究了可以接受我的五个单位,当即决定弃医生之行,入医学杂志编辑之列。
就这么着,18年过去了,在这块园地中我和我的同事们一样,象一只勤劳的蜜蜂,不怕晒太阳,不怕走远路,经得起一坐七八个小时的寂寞,忍着饥饿和干渴,年复一年地酿着蜂蜜。直到每一期新刊出版,我们的心才走到蜜缸边,欣赏着自已的劳动成果,是苦?是甜?看哪里是高质量的蜜糖?哪里还不尽如意?哪里粗糙低劣?抑或哪里惨不忍睹?
笑了,壮壮自己的声色,有问题了,摇头叹气,捶胸顿足……
期刊原本就是遗憾的艺术,而期刊的可贵之处也正是在这遗憾,在这一口一口酿蜜的过程之中。
新的一期又来了,忘记了疲惫,忘记了昨天,蜜蜂的任务就是要不停地采集花粉将自己后腿的窝囊充实得满满,制造出鲜香甜美的上等甘蜜。
看着我的同事们,不管刮风下雨,不畏严寒酷暑,真的像那些万花丛中天天忙碌采蜜的一只只勤劳的蜂儿,我想问他们,也想问自己,为什么要这样?有没有更好的选择?我不知道?
可很久很久的事实告诉我这样一些道理。这世界有很多因灵感而工作的人,有很多因报酬而工作的人,有很多因才华而工作的人,也有很多因责任而工作的人……,但无论如何,因爱,因喜欢而工作,肯定才是最踏实、最不计较、最幸福、也最有成就的一种感觉。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选择职业,或从事职业的时候有过这种经历,但我相信有这种感觉的人不会很多,也不会很少。
当职业进入这种情境后,工作便成了一种自然状态的生活。由喜欢而致爱,由爱而致习惯,再由习惯而致不弃不舍,再致一种终生放不下的情结。
和一位作家聊天,他说写作者首要的是要有爱,其次是能吃苦耐劳,但爱和吃苦耐劳代替不了写作成果,有了爱和劳动精神也不一定就出好书。
人都有沮丧的时候,也有想流眼泪的季节,可我相信,有爱的人,就会有精神,就能够吃苦,更善思索,如此又怎么能创造不出成果呢?
我的同事们每年酿出了多少缸上等的蜜糖,作者、读者们不都一目了然吗!